王显重新坐回刚才的大石头上,石头被雨水一淋,又冷得冰了他一个激灵。
小海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,这才又重新蹲在了他的身边。
“王叔,那何掌柜真是孤陋寡闻,竟然连你的话都不信?”
不怪小海这话托大,王显在镖局武功平平,油嘴滑舌,看起来和谁都好又和谁都不好,本不是个显眼的人物,但是他有一个能耐,是所有人都比不了的。
识天象。
镖局的活计每天走南闯北,和野兽拼杀看的是能耐,与山匪打交道讲的是人脉,可这路上遇见艳阳高照还是风雨交加,凭的可就是运气了。不过在王显眼里,这天气于他只有好运没有厄运,他只需抬眼一看,那今日何时有云何时有雨便尽在心中。他说辰时有风,卯时最后一刻都不会有半点风起,他说午时停雨,那雨就不会在午时多下一滴。
所以即便魏虎和他不怎么对盘,但是每次押运贵重物品的时候,走镖一定会带上他,就是这个原因了。
这也是为什么小海一直想要拜他为师的原因。
王显微微抬头,看了看步履蹒跚却总是不经意迈着四方步的何掌柜,什么话也没有说。
果不其然,三刻钟之后,暴雨像是下累了一样,终于停了下来准备歇歇了。魏虎令所有人启程赶路,胜威镖局的旗子重新扬了起来,一行人再次浩浩荡荡地往前行进,奔着终点而去。
小海毕竟还是年纪小,他只安静地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,便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,悄悄跟到王显的身边,小声说道:
“王叔,你说这些箱子里都是什么东西啊,死沉不说,还非得隔上一天就让所有镖师都回避一次,难道还怕咱们偷了他们的东西不成?”
王显拿起手中马鞭不轻不重地往小海的斗笠上打了一下。
“刚教过你的,这么快就忘了?”
小海把斗笠扶正。
“没忘没忘,不该问的不问,但是这不是无聊吗,所以跟王叔闲聊一会儿。”
王显看着车上黑漆漆的木箱,这些箱子都有一人大小,没有用钉子封死,却从上到下安了十来把锁子,何掌柜自己一人拿着所有钥匙,每隔一天就要将周围人清干净一次,只留他和他身边的一个小跟班,一个时辰后再把人聚集起来,也不知是做什么。王显将目光从箱子上移开,刚刚眼底的幽深已经丝毫不见了。
“你与其好奇这个,倒不如想想一会儿到了之后去哪逛逛,吃点什么好东西。”
小海低头看看自己狼狈不堪的衣服,扁着嘴说:
“到了以后我只想好好洗把脸,再把这身衣服换一换,现在我就是站在我娘面前,她八成都认不出我来了。”
王显同情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年轻人,还是太年轻了。”
小海听他这话好像是有什么好去处,立马兴致勃勃地问道:
“王叔这是已经有了安排了?”
王显神秘兮兮地一笑。
“这可是你王叔的秘密,不能告诉你。”
小海撇撇嘴。
“还假装神秘,咱们镖局谁不知道,你到现在还没成亲,就是因为喜欢去那种地方……”
王显丝毫不觉得被一个小辈说这话有什么不妥之处。
“世间花朵千千万,若是我只摘一朵,岂不是让其他娇花伤心了?”
小海看看王显因为风餐露宿已经皱皱巴巴的皮肤,忍不住提醒他道:
“王叔,你知不知道,大家都说咱们干镖师这一行的,是二十岁的年龄,四十岁的脸?”
王显抬手摸摸自己的脸。
“知道啊,所以我现在四十五岁的年龄还是四十岁的脸,难道没有显得年轻吗?”
小海这回真的是无言以对了,王显却好像找到了感兴趣的话题,开始滔滔不绝起来。
“小海啊,你现在年纪还小,有些事情还没有体会到。我们长途跋涉之后最需要的是什么?是一身干干净净的衣服吗?不是。是一顿热腾腾的美味佳肴吗?不是。难道是毫无顾忌地睡一觉?当然不是。我们最需要的,是温香暖语的安慰,能够抚平你精神上的疲惫的那种,明白吗?”
小海别过头去,故意放慢了脚步想落后他一步,王显好像早就知道他要这样做似的,提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袖,牢牢地把他拽在了身边。
“王叔,我那个,有点跟不上你……”
王显恍若未闻小海微弱的抗议,接着说:
“不瞒你说,王叔这些年走了这么多地方,青楼没少去,姑娘也没少见,可不知为什么,唯独每次来了这里,就一步也挪不动,想着干脆一辈子留下算了。”
“王叔……”
“按理说,我这样潇洒的人不该有这种想法的,你说是不是哪一回我被人下了药了,所以才这么一直念念不忘?”
“王……”
“哎,管他的呢,下的是药也好,是咒也罢,自己开心就好。这次你跟着王叔,王叔带你好好见识见识。这里最出名的花楼叫什么名字来着?叫……”
这时小海看见已经现出样子的城门,像是看见了救星一样,赶紧摇着王显的手臂说道:
“王叔你看,我们到了!”
王显抬起头,临溪镇三个字正刻在城门正中央,被雨水淋过之后分外干净,每个字都清晰得好像能晃了眼。
他嘴角不经意地扬起来,接着开口将刚才说了一半的话说完。
“想起来了,这里最出名的,就是那一间销魂蚀骨催人断肠的,青烟楼。”</div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