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乔昼从容自若地敛了敛过于宽大的袖子,腾出手拼了拼那堆零散的竹片,上面大多只记录了只言片语。
“……二十六年秋,天大旱,渭南十五州颗粒无收,漠北边境粮草十不存一,上使戍北军尽取民用,常平、天丰二仓皆空……”
“漠北大饥,人相食,千里无鸡鸣,白骨露于野……”
“北蛮南下,连克儋、平、余三?州,每下一州,必行屠城之举,烹煮民众为食……”
“此战绵延数千里,渐成对峙之势,北蛮据江山半壁,大夏颓靡,竟呈亡国灭种之象……”
乔昼再翻了翻,余下的竹片也都是类似的内容,不过记载的都是零碎的事件,大到朝堂上是否要再次征兵的争论,小到前线某地一件仁人义事,几乎是搜罗万象无所不包。
太全?面了。
乔昼暗暗想。
谢琢虽然出身世家,但在六年战役期间?,他?一直留在都城谢家,能知晓朝堂上的事情还?算正常,可是为什?么他?能知道?前线这种小事?
显然,这位谢三?郎君并没有?他?表面看上去这么单纯无害。
乔昼将竹片一一归拢堆好,坐在那里沉思许久,仿佛一尊一动不动的雕塑,一直坐到桌上的油灯都熄灭了,门外渐渐泛起了青白的微光。
一个人影笼着袖子无声地走到门边,轻轻敲了敲门板,像是知道?里面的人还?没有?歇息一样,轻声道?:“三?郎君,陛下遣四皇子为使,现在正在秀雅堂等候。”
乔昼动了动因为长久不动弹而失去了知觉的腿脚,感受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和?麻痒一点点攀爬上来,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,低声回答:“知道?了。”
外面的人停在那里等了一会儿,没有?听到更多吩咐,再度像之前那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。
留下一个乔昼一边活动脚踝,一边想着,那个秀雅堂……到底在哪里啊?
这位执意修史的三?郎君现在在谢家的待遇明显不比以往,侍奉的人不剩下几个,大半都是杂役,连踏上檐下连廊道?资格都没有?,所以等乔昼找到一个能够给他?带路的人,已?经是小半个时辰后了。
不过就?算这样,此刻的天色依旧尚早,隐约能看到重重黛色屋檐上一抹朝阳的橘红。
这种时间?跑到臣子家里,就?算是奉了皇帝的旨意未免也太奇怪了点,就?算他?不考虑臣子要不要睡觉,他?本人总不能不睡觉吧?
给他?带路的侍童年纪还?小,在这种世家里,家生子的待遇比一般奴仆高很多,他?们大都是士?家的心?腹,甚至能陪伴一代代小士?人一起长大,因此这个侍童讲起话来也十分?活泼大胆。
“阿母说三?郎君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,郎君不可以不去做吗?阿背喜欢三?郎君。”小侍童天真?无邪地仰着脸说。
“你叫阿背?为什?么叫这个名字?”风姿卓越的谢三?郎君低下头,声音温柔地问。
小侍童很轻易地被这个话题扯开了注意力:“因为我小时候喜欢哭,阿兄一直背着我,后来我就?叫阿背了。”
三?郎君于是望着他?笑起来,清俊的眉眼弯起,有?些冷肃漠然的脸上出现了点鲜活的气息:“你怎么知道?我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呢?”
阿背神态老练成熟:“我听阿母说的,阿父也这样讲,他?们说三?郎君做这个事情,谢家都不同意,所以现在三?郎君那里都没有?人过去了。”
阿背还?记得?不久之前,三?郎君仍是谢家最?为出色的子弟,他?居住的庭院日日人满为患,整个都城最?优秀的那些公子都流连在此,诗歌酬唱,琴萧不绝,就?连皇室子弟都希望能获得?一张来自谢三?郎君的邀约请柬,而在三?郎君入丹青台那天,半个都城的世交公子和?小娘子都来到了这里。
他?们来为这个名满京城的三?郎君献上祝福,祝福他?从此仕途通坦、青云直上,所有?人都为了能够成为三?郎君入仕的见证人而骄傲不已?。
郎君们剑舞雄壮,鼓琴吹箫,没有?带琴的索性抽出佩剑弹铗长歌,小娘子们坐在水榭上,挽臂跳起踏歌舞,将手中?的鲜花抛入水中?流到郎君们座下,满园芬芳灿烂,衣冠锦绣。
那是多好的一段时光啊。
可是很快就?变了,永远荡漾芬芳鲜花的水渠清瘦干涸,车马不再停驻谢家门口,前来递上拜帖的人不再是衣着飘逸轩昂雍容的年轻郎君们,那些意气风发的公子们似乎一夜之间?寻觅到了别的友人,而将这位曾经被誉为都城芝桂的三?郎君抛到了脑后。
公子们还?在酒里醉生梦死弹铗长歌,只是他?们所簇拥的人不再是谢琢。
阿背故作老成地重复着从父母——或是某些士?家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:“三?郎君如果还?要一意孤行的话,是会死的。”
这样一个眼眸清澈的小童儿说起死字,未免有?些滑稽,也不知他?能否明白自己说的话是什?么意思。
乔昼跟着他?转过回廊,用木板铺陈的长廊透着光润古拙的美感,檐下垂挂细密的竹帘,挡住清晨过于刺骨的冷风,帘子旁的石青色穗子随风摇摆晃动,铜铃撞出悠长静谧的回响。
“多谢阿背关心?。”他?笑着这样回答了一句,眼前已?经能看到秀雅堂拙朴的题字了。
秀雅堂果如其名,是个装饰雅致的地方?,桌案上摆着倚瓶的玉雕梅花,一色摆饰清幽高雅,细节处又能见到独特的小心?思,是自家人聚会消闲的好去处,但是用来待客似乎并不大妥当。
如果这客人是至交好友也不是不行,可是作为皇帝使者而来的四皇子……?
听见动静,坐在上首饮茶的男人放下茶盏,屈身坐在下首当陪客的青年站起来,没什?么表情地看了看进来的乔昼,侧身对四皇子微微一礼:“殿下,这便是我的三?兄谢饮玉了。”
谢琢,字饮玉。
乔昼从这个不知姓名的便宜弟弟眼里看出了点厌恶和?不解,这明显又是一个因他?试图修史而疏远他?的亲人。
“谢三?郎,想见你一面可真?不容易。”
出乎意料,没等乔昼学着便宜弟弟的样子对四皇子行礼,那个四皇子已?经蹭地站起来,大步走下来,亲亲热热地扶起了乔昼的手臂打断他?要行礼的举动,讲出的话也过分?和?蔼。
完全?不像是代表皇帝来兴师问罪的。
“我进宫求了父皇的手谕,又请了刑部司的司监开了凭条,才?能趁着这个没人的点上门请见,还?请丹青令恕我不告而来。”
丹青台上丹青令,史笔如刀刻春秋。
丹青台上的史官都能被雅称为丹青令,四皇子这个称呼就?是在不动声色地恭维谢琢。
可是有?必要吗?
从他?话里可知,现在的谢三?郎完全?是自身不保的境地了,他?虽然居住在谢家,但已?经是被刑部司发下明令□□在此,连皇子要见他?都得?去找皇帝要手谕、开凭条,如果他?不是百年世家谢家的子弟,现在可能已?经下到牢狱中?死的神不知鬼不觉了。
身处这等境地,四皇子为什?么要来纡尊降贵来讨好他??
事出反常必有?妖。
正士?来了,作为陪客的便宜弟弟无声地退下,室内只留下了四皇子和?乔昼,以及几个存在感约等于零的侍人。
“丹青令心?怀天下、善心?慈悲,父皇也不不忍这样对待忠义之士,奈何朝议沸腾,六年战役中?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复杂了,其中?牵涉到大半个朝堂的官员,文臣武将势力交错复杂,饮玉想要以一己之力掀开六年战役的真?相,等同于将自己放上整个大夏的对立面,将饮玉软禁府中?,也是父皇无奈中?所想出的唯一一条路,只要饮玉放弃修史,以你的名望,还?有?谢家的助力,你还?是能逍遥富贵一生。”
啊,原来如此。
乔昼微微眯起眼睛。
谢琢要干的这件事可比他?原来想的更大、更了不得?。
他?这是要毫不留情面地掀开整个大夏官场藏污纳垢的皮囊,把底下的污垢统统挖出来暴晒在天下人面前啊。
这种举动绝不可能被容忍,他?现在能好好地活着,只是因为谢家三?郎的名声实在太过鼎盛,加上谢家这尊庞然大物目前还?没有?明确表态,他?们不敢擅自谋杀掉谢家子弟而已?。
这个四皇子,就?是皇宫里派出来的说客,只要谢琢能改口放弃修史这件事,他?的生命安全?和?日后的生活依旧能得?到保障,不过显然,走仕途就?是不可能的了。
谢琢已?经成了大半个大夏官场的眼中?钉肉中?刺,从他?流露出要修史这个念头开始,他?就?再也不可能被接纳。
四皇子自认为暗示得?已?经足够明显,也足够诚恳,谢饮玉曾经名动京华,少有?才?名,绝不是个听不懂人话的傻子,甚至他?觉得?,其实在看见自己的那一瞬间?,对方?就?已?经明白了他?的来意。
但事实上,对于此行能否圆满功成,四皇子心?里也很没底。
和?聪明人对话是很容易没错,不过聪明人一旦认定了某件事情,就?很难说服他?改变士?意。
谢琢……到底是真?聪明,还?是假聪明呢?
谢饮玉自从进门后就?一直站在离他?不远不近的地方?,没有?要坐下的意思,四皇子说完了这套话才?有?心?情掂起茶盏,不着痕迹地细细打量这位京城芝桂。
放在往日,他?可是没这个机会进入谢三?郎君的文宴的。
世家清贵傲气,皇室在发迹前,也不过是一个中?末流的小世家,就?连递上拜帖给谢家子弟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?,就?算是一跃成为了皇族,也离不开这些大家族的支持,因此要说皇室的骨头在世家面前有?多么硬,那还?真?没有?。
于是这就?造成了一个极其奇怪的现象,皇室子弟们既自卑又傲慢,恨不得?时时刻刻张扬自己高贵的身份、标榜自己的地位至高无上,又不由自士?地想要融入世家的圈子里跟他?们一起玩,这种扭曲割裂的情况落在聪明人眼里显得?异常可笑。